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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盲文出版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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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津首位通過法考的盲人王慧:與黑暗抗爭二十年

發布時間:2020-01-13 16:20  |  訪問次數:655次   |    來源:剝洋蔥people

35歲的盲人王慧不“盲”。

他中等個頭、體態微胖;說起話來音量高,語速快;一身黑色的Polo長衫搭配墨綠色針織馬甲,精氣神十足。

除了方框眼鏡背后那雙低垂的眼睛,你不會覺得他有什么不同。

雙目全盲的十年時間里,王慧依靠信息技術擁有新的“眼睛”,先后成為蘭州大學歷史上首位盲人學士、天津市首位通過國家法律資格證考試的視障人士。

作為視障工程師,十年信息無障礙之路中,王慧自發為視障人士普及電腦和智能手機使用知識,成立“心之光無障礙智能體驗中心”接待盲友咨詢,被天津的視障群體所熟知。

王慧認為,殘障既不“明亮”,也不“灰暗”,但由于一些便利條件沒有惠及,使得部分視障群體仍困居在“黑暗”中,他試圖用無障礙信息技術撬開一道口子,助其走出“盲區”。   

“不被特別強調的事”

接納黑暗前,王慧和黑暗抗爭二十年。

右眼天生失明,僅有的左眼也視物模糊,小王慧頂著1000度的鏡片一路念到高中,課業繁重,左眼視力急劇下降,又換上了2000度的鏡片。

三年高中讀來困難異常,即使坐在第一排也無法看清黑板。

像是一場和黑暗的較勁,黑暗制造不便,他化解它。

“老師在講臺上面講課、寫板書時,我就用草稿紙根據老師的描述復寫板書”,王慧說??梢挥錾蠑祵W中的立體幾何,又讓他犯難,想象不出圖形和輔助線,就只能趁著下課老師還沒有擦掉黑板的時候,跑到講臺上湊近看。

后來,班里擦黑板的活計干脆全被他包攬下來。

除了更多時間精力的投入外,似乎也沒有太多異常。僅僅是在班里測視力的時候,視力表擺在教室中央,學生排著隊輪流等待,同齡的孩子們吵吵嚷嚷,好不熱鬧,只有王慧心里緊張:一旦摘了眼鏡,即使是視力表上第一行最大的字符,他的左眼也看不見。

自己和其他孩子的不同被當眾放大,這讓王慧不適。

2003年,王慧以高出一本線30分的成績,考入蘭州大學,就讀政治與行政學院國際政治專業。

妻子高建華和王慧相識于大學,印象里當年那個戴著厚重鏡片的男孩異?;钴S,“打辯論,參加社團聯合會一個沒落下”,“是學校里的風云人物”。

左眼的殘存視力,是彼時王慧日?;顒拥囊姓???删褪沁@點微弱光明,還是被剝奪了。大學三年級,視力惡化,他被診斷為青光眼晚期,原本不佳的視力到這時只剩下微弱的光感,“像隔著幾層紗布”,只能勉強分清白天黑夜。

高建華有時也納悶,為什么失明讓這個人沒點反應。即使是在2011年,左眼視網膜脫離,王慧被宣告徹底失明。醫生面前,高建華哭得不能自已,王慧卻難見情緒波動。

“從來就沒用雙眼看過世界,左眼也看不清,完全失明后,我倒是覺得徹底解脫了”,王慧后來說。

看不見的日子里,他用MP3錄下老師的上課音頻、錄下高建華的口述筆記;他上網檢索到語音輸入法和屏幕朗讀軟件,借助它們花倆月一字一句敲下畢業論文。2008年,他從蘭州大學順利畢業,成為該校歷史上首位盲人學士。

多年后,他的事跡在本地傳開,不乏有到訪的媒體想挖掘他身上那些由“失明”所帶來的苦痛經歷,這樣一些問題擺在王慧面前時,他為難,覺得“沒法回答”。自孩童時代開始,失明從不是被父母“特別強調”的事,他在普通學校和尋常孩子一起成長為普通大人,“不是什么特別的事兒”。

困居“黑暗”

倒是一場“特別”的考試,讓王慧火了起來。

2019年,全國法考客觀題的考場上,一場有聲音的考試在司法局為王慧單獨設置的機考考場進行著,王慧在讀屏軟件支持下,語音聽題,鍵入答題。

此前的備考過程超過一年。閱讀資料時,明眼人用眼,王慧用耳;為提高效率,他把手機讀屏的速度調到每分鐘600字,相當于常人語速的6倍;兼顧工作,時間緊張,王慧便凌晨四點起床聽資料,到晚上理發時,妻子高建華發現,理發師的剪子還在腦門上揮動時,王慧就那么坐著睡著了。

打字不是難事,打準確難。拼音輸入法對明眼人而言準確率也難達100%,對依靠聽音來辨字形的盲人來說更甚。為此,王慧自學五筆輸入法,遇上偏旁生澀難懂,他便喊來明眼人妻子將字形畫在自己手心,靠觸感識記。

這一年法考,全國有11名視障人士報名參加,均獲得了單獨編場考試資格,并啟用了司法部專為視障考生開發的考試系統。王慧名列其中,他提前30分鐘便完成了作答,其后成為天津首位通過法考的視障人士。

十年前應聘盲校教師,王慧曾因盲被拒,到十年后報名法考時,獲得合理便利的參考過程比結果更讓他驚喜,“還以為又會是盲人前路探索的犧牲品”。他察覺,無障礙之路得到拓展,“盲區”的邊界在收縮。

“如今對無障礙的呼吁,更多是從道德層面出發,但是歸根結底無障礙應該是權利問題,最終可能還是一個法制問題——即如何通過法律去保障每一個人平等的權利”,參加法考,王慧在等待一個可能——在法制層面為無障礙之路添磚加瓦。

和黑暗相處十余年,視障群體所面臨的困境王慧深有體會。

夫婦二人曾到訪一位盲友家中,高建華被客廳里擺放的巨大“紙葫蘆”吸引,那是一個手工藝品,狀似花瓶,其妻子稱,那是老伴在失明的前八年折的。老人人生中途失明,那還是電腦、手機尚未普及的年代,“聽廣播,出不了門,一個人悶在家里”,老人扯著一張海報紙,裁條,折疊,拼接,一張接一張,斷斷續續地,在黑暗里疊了八年。

盲人出一趟門并不容易,王慧每次獨自出門,高建華都覺得是“大冒險”。坐公交麻煩,乘地鐵麻煩,走路怕摔著。由此,不少視障群體的活動范圍被限制在家中。

夫妻二人接觸過各色視障人群中,不乏有人能夠實現正常買菜、旅行;更有甚者在每年春節,盲友們通過觸摸麻將牌的花色,可以搓上一整宿。

“視障不意味著灰暗”,王慧在無數個場合強調。但不能否認的是,一些合理的、便利條件沒有普及,讓相當一部分視障群體仍困居“黑暗”中。

成為“王老師”

讓大家走出家門,信息技術在過去十年一直被王慧作為“撬點”。當盲人的手機和電腦安裝上讀屏軟件時,應用內的文本、操作按鈕甚至是圖片樣式都可以被朗讀出來。

王慧最早在2008年使用類似的工具撰寫論文,失明伊始,它們成為王慧的“眼睛”,幫他在“黑暗”里扒出一道口子。

2008年,借天津市殘聯舉辦盲人藝術節的契機,他向當時的殘聯工作人員提議道“節目我不會,我給大伙講講電腦知識吧”。第一個講授班在殘聯支持下辦起來了,報班里十幾名學員,以老年人居多。

智能手機尚不普及,電腦是當時主要的上網工具。對于幾乎沒有使用基礎的學員,識記鍵盤是教學第一步。“學好讀屏軟件就得熟記鍵盤鍵位;打字用到的漢語拼音和盲文的拼音有不小差別,大伙還得重新學拼音”,王慧回憶。

其間有學員為了學會打字,每天背3個小時的漢語拼音;用泡沫塑料制作鍵盤模型,記鍵位,練指法。   

2012年開始,智能產品更新迭代,傳統的按鍵手機退場,智能手機占據主流,相較電腦,手機成為更便捷的上網工具,王慧隨之也把教學的重點轉移至智能手機的操作上。

如今,熟悉王慧的人,見面都習慣喊他“王老師”。因為自發且無償為盲人朋友講授手機和電腦的使用知識,他成為“王老師”,在天津的視障圈內被熟知。

64歲的周發根在2012年第一次聽到王慧的電腦課,課上聽著王慧的聲音,“他是盲人,他理解盲人”,“讓盲人聽著淺顯易懂”,周發根覺得是王慧授課最突出的特點。他還因此跟王慧戲稱,“你失明了是你的不幸,卻是我們的幸運?!钡谌温犕晖趸壑v課后,他便在家里給自己配了臺電腦。

2008年至今,王慧的聲音遍布在天津的市、區各級殘聯,還有文化館、圖書館。曾是王慧的第一批學員,孫師傅發現每次開課王慧在微信群里一喊,群里的盲友們近半數都會應,和王慧相識十年,他估計“天津各區的盲人,超過一半的都上過他的課”。

夫妻二人位于向陽路街云陽里小區的家也一度成為盲人朋友聚集地。電腦、手機不會用,智能家居連接出問題了,大伙都來求助。

向陽路街區云陽里小區居委會也注意到了王慧,居委會主任張博介紹,“我們希望能在整個街域內為他提供一定幫助”,去年6月,居委會搬遷后,將原活動室作為授課場地無償給王慧夫婦使用。該社區居民以老年人居多,張博也表示,“我們希望借助王慧老師的專業特長,給老年人普及智能手機使用知識,把他們的生活也帶動起來”。

這間活動室現在成為王慧夫婦接待盲友咨詢、普及信息無障礙技術的主要場所。

室內所有的設備都為殘障群體配備,夫妻二人在地板上鋪上橙黃色的盲道,自費買來音響、掃地機、空調伴侶等智能設備并一一沿墻鋪設開。這些智能家居最早是在王慧家里被運用上,語音控制的功能讓他可以獨立洗衣、磨豆漿,甚至下廚做些簡單的菜式,生活無虞。

“像開空調這些看起來很容易的操作,對明眼人來說很簡單,但是對視障群體來說往往不容易實現”。王慧在去年掛牌成立“心之光智能體驗中心”,把同樣的智能家居搬到這里,讓到訪的視障朋友體驗。

走出家門

1月初,“心之光無障礙智能體驗中心”,一間10平米的辦公室里,王慧和妻子高建華,以及張心語母女倆,四人圍繞一張方桌而坐。

張母說,因病失明后的十幾年時間里,因活動范圍受限,張心語很少出門。張母想到了王慧,她帶著女兒找到這里,在王慧面前坐定。

現場,王慧向張心語拋出數個問題大多被張母代為回答,女孩拉扯著手里的皮手套,鮮有回應。房間里不時陷入沉默。

僅有的幾句答語中,張心語吐字緩慢,需要母親的提示下才能完整作答。王慧認為,數十年來的封閉環境,極大程度上限制了張心語的思維和交流。妻子高建華也察覺,失明讓女孩失去信心了。

此間不是沒有做過嘗試,父親曾經領著張心語外出,女兒在前,父親緊跟其后,一不留神,張心語被車撞折了腳。一家人小心翼翼,再不敢輕易讓張心語出門。

從殘聯領回的盲杖就此擱置在家里,蒙了塵。

在張心語家中,沒有配備無線網絡,她也從不使用智能手機,大部分時候張心語使用家中一臺插卡式音響收聽廣播。

過去十年,處在信息的“盲區”中,盲女張心語的生活陷入停滯。

十年信息無障礙之路,王慧不止一次見到過張心語的“影子”。

“他們只需要一些合理的便利”,王慧記得那位疊“紙葫蘆”的盲友,信息的便利惠及之后,折紙早已經被遺忘在客廳一隅,經常聽到的是老人的集體出游和朋友圈的“打油詩”。

“視障群體既不灰暗,也不明亮,應該是透明色”。消除明眼人的刻板“盲區”和視障群體的信息“盲區”,也是他愿意向媒體一遍一遍講述自己故事的原因。

“當一位視障朋友或者是其他類型的殘障朋友出現在法庭上,他的身份可能是律師、也可能是檢察官抑或是法官,大家不再覺得驚奇,而是發自內心的認同并尊重他們的身份,像看普通人的眼光一樣看待他們,到那個時候,可能真的就抹平了殘障與健全之間的鴻溝”。

對王慧而言,愿景實現的第一步,首先是盲人能夠走出家門。但無障礙之路很漫長,目前看來,過去十年來自己推動信息無障礙努力遠遠不夠。

其中出行的障礙同樣無處不在,甚至可能是一個微不起眼的步伐。

就例如當下,在辦公室里,臨到離開時,張心語母親在出行方式的選擇上又犯了難。

從體驗中心所在的南開區回到河北區的家,母女倆乘坐公交車至少一個小時以上,當王慧明確提示小區門口就有地鐵可搭乘時,這位母親還是想要尋找可直達的公交。

王慧不解,他追問。

原來母女二人在來時乘坐地鐵,站內線路換乘時遇上電動扶梯,升降的臺階捉摸不定,讓攜盲女出行的張母膽戰心驚。

王慧把自己出行時應對電動扶梯的經驗告知母女倆,“總是避開也不是辦法”。

張心語挽著母親的手離開了。

按照王慧的計劃,只需要兩三個月的針對性學習,張心語就能學會智能手機的基礎操作。不出意料的話,當慣常的戶外活動提上日程時,他知道,其中也會有張心語的身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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